凡煙小說

☆、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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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生幾乎以為他真的要被餓死在石臺上,沒想到再次睜開眼,眼前卻不再是死寂的峭壁。他身旁是一面內凹的石壁,身下則是一塊天然的青石板。

微生慢慢坐起來,小腿上突然傳來一陣銳痛。他這才想起來自己骨折了,但腿上的紗布卻說明有人為他療傷。

是誰救了他?是萬俟嗎?這裏是哪裏?

微生有些迫不及待地向外看去。石壁外面是一片有些陰暗的小山谷,谷中長著許多參天大樹,地上滿是陰濕的苔蘚——對方把他放在石板上,大概是因為只有這塊石板比較幹凈。

他小心避開腿上傷勢,坐起來朝更外面看去,終於看到石壁側面站著一個白衣人,正背對著他在看著什麽。

那一刻他幾乎要叫出萬俟的名字——直到他看清那人一頭長及腳踝的白發。

……一個老人?

不知道為什麽,微生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熟悉的故事:男主跳崖不死,遇絕代高人傳授絕世武功……

……他最近腦洞是不是開得多了點?

這時,白衣人轉過身,微生驚訝地看到他面容十分年輕,大約才二十歲。

那人發現微生醒了,抱著只什麽東西走過來。等他走到面前,微生才發現他懷裏抱著的竟然是一只小白狐。

小白狐看到微生,“嗷~”一聲就跳出白衣人的懷抱,熱情地撲到微生身上左蹭右蹭。微生一楞,下意識摸了摸懷中小白狐柔軟溫暖的絨毛,突然想起另一只一樣愛蹭人的白狐——那是折香山上,慕容養的靈獸小花!

微生遲疑地喊道:“……小花?”

小白狐眼睛一亮,“嗷嗷~”應了一聲。

微生:“……”

他擡頭看向白衣人。那人面目驚艷,卻只讓人覺得清靜淡泊,猶如佛前安謐盛放的蓮花,眉眼疏淡,目光清透。

他可以肯定從來沒見過這個人,但莫名的,微生心中卻生起一股熟悉至極的感覺,仿佛經年老友再次相遇,不必開口也知彼此想法。

——他和慕容是什麽關系?為什麽小花會在這裏?萬俟呢?為什麽……他會覺得這個人很熟悉?

還沒等微生問出口,那人先道:“我叫靳玉。”

他的聲音也和主人一樣清透。靳玉看向微生懷裏打滾的小花,抱歉道:“你是它的主人嗎?我在一座山腳下撿到它,那時它已經快餓死了。”

微生:“……”

小花大概恨死把它完全忘到腦後的慕容了吧……

微生頓了頓,問:“這裏是哪裏?”

靳玉道:“天門山崖下。”他指了指谷外的天空:“上面就是天門山顛。”

微生一顆心頓時沈到谷底:“……我怎麽下來的?”

靳玉想了想:“睡覺時滾下來的?”

微生:“……”

不可能!他睡姿一向良好,絕不存在睡熟了自己滾下來的情況!

……不對,這個人分明可以經常出谷,不然哪來的衣服換的這麽幹凈?!!

靳玉仿佛感受到微生面癱臉下暗藏的憤怒,眨了眨眼:“我能爬上去。”

他比劃了一下:“用輕功,從這裏爬到山巔,大概要一刻鐘。我有時候睡在山壁上的溶洞裏,有時候住在這裏。”

微生:“……能帶我上去嗎?”

靳玉:“不能。”

微生:“……那你能幫我帶消息出去嗎?”

萬俟他們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在這裏……

誰知靳玉先搖搖頭,又點頭道:“我幫你練成絕世武功,你可以自己上去。”

微生: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
= =他現在心情很覆雜,不想說話。

靳玉又等了一會兒,終於嘆氣:“你為什麽不按套路出牌?我一直在等你問‘是你救了我嗎?你是世外高人嗎?’”

微生: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
此人多半有病。

微生強忍下心裏那股抓狂感,憋屈地問道:“……是你救了我嗎?你是世外高人嗎?”

靳玉:“是我救了你,我是世外高人,所以你要報答我。”

微生:“你要什麽?”天息樓什麽都有,只要他用東西打動這個強者——

靳玉歪了歪頭:“你無以為報,我就勉為其難讓你以身相許吧。”

——去死吧!

微生再也忍不住,一把撈起小花朝他臉上砸過去!

一刻鐘後。

“你說真的?”

靳玉點點頭,帶著臉上兩道爪痕,老實答道:“我替你療傷的時候,就發現你之前練過一種奇異武功,練功前化盡全身功力,變成普通人,一段時間後武功將翻倍回歸,比從前更強十數倍。”

微生楞楞聽著靳玉的解釋,只覺得無比的荒謬。原來叩天說的居然是真的……他感受不到半點武功,真的是因為天息樓主在練一門神功。

靳玉繼續用世外高人的語氣哄騙道:“你的武功再過不久就要回歸。到時候你就可以自己上去了。”

——武功回歸後的他是代微生,還是天息樓主?微生茫然了一會兒,隨即掃掉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:“……你找到我,是在山崖上?那時候我身邊另一個人,還活著嗎?”

靳玉見被識破了,只好說:“死了。”

季詩情已經死了……萬俟他們當時還在山巔,面對那麽多武林人,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事?“那山巔呢?山巔上……有沒有另一個白衣服的人?”

靳玉奇怪地看他一眼:“那天山巔上一個人都沒有,只有滿地的血肉。”

微生心裏一緊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無論如何,要盡快回去……好在這一次墜崖他能夠擁有絕世武功,以後就能幫上他們,也算因禍得福。

靳玉感受著微生面癱下微不可見的欣喜情緒,心裏有些不忍。再過不多久……微生能撐得住嗎?不過到時候有他陪著,怎麽樣,他也不會讓他出事的。

就這樣,微生在山崖下的山谷中住了下來。這裏雖然陰暗潮濕,但他身下的青石板神奇的幹燥溫涼,躺上去比床鋪還舒服。靳玉每天都會過來給他送水和食物,也偶爾給他帶換洗衣物。微生有腿傷,只能沾濕軟布慢慢擦洗身體,小花蹭了蹭微生,溫暖的絨毛仿佛萬俟的手掌。

孤單與疼痛逼迫著他越發想念萬俟,想念萬俟的溫柔體貼,細心包容。

過了幾天,微生見自己的武功還是沒有絲毫動靜,終於忍不住喊住靳玉:“你……能知道外面的情況,就告訴我琳瑯閣主的消息。”

靳玉回頭看他:“你說絕尊?”

微生楞了下,重覆道:“是琳瑯閣主。”

靳玉奇怪道:“琳瑯閣主就是絕尊啊。”

絕尊?這本小說裏什麽時候多出一個絕尊?萬俟又怎麽會是什麽絕尊?微生只覺得自己突然變得很傻,但一股詭異的不安卻再次從心底蔓延。

靳玉嘆口氣,走回來坐在青石板上,看樣子是打算給他科普常識:“你知道‘風華絕代’嗎?”

微生點頭:“風華雙氏。”

靳玉頓時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:“那絕代兩家去哪兒了?”

微生:“……”他怎麽不知道‘風華絕代’什麽時候還多了絕、代兩個姓氏?

靳玉的眼神中寫著‘你果然是個沒有常識的文盲’:“數百年前,風華絕代四人名震武林,後人將他們合稱為‘風華絕代’。”

……不可能!小說中分明寫著風、華兩人名震武林……

微生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寒,仿佛他一直在一個荒誕的夢境裏,從來沒分清過真假。

靳玉清透的目光仿佛看穿了微生的想法,他輕笑:“真正睥睨天下的是絕、代二尊,風華雙氏不過絕、代奴仆。因為想逃避世代為奴的命運,他們避世而居,每代只出一人入世——作為祭品,以供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出現的主人奴役。

聽說這一代的風氏奴仆是風慕容?華氏是華清魂?”

那在世人口中榮耀無比,受無數人敬仰的武林第一人慕容公子,天下第一美人清魂,在靳玉口中仿佛只是普通的凡人,沒有任何價值,存在的意義只是一個——祭品。

然而微生竟然沒覺得他說的有任何不對。他的腦子空白了一瞬,一些迷霧霍然散開。

許多從前想不通的事情忽然隨著靳玉的話驟然連貫、通順起來,但也有越來越多的謎題,越來越多他不敢去想的真相也接著浮上水面……

靳玉還在繼續說:“絕、代兩人的傳承比風華神秘的多,他們隱藏多年,有人說一旦絕代再現,就是兩王爭皇,中原亂世再臨的時候。”

微生只覺得靳玉在胡說八道,想讓他閉嘴,靳玉卻意味深長道,“說來也巧,風華雙氏代代傳人都用初代風華的名字,以向絕、代表示他們的身份。可這一代的絕、代兩人用的也是初代的名字。你猜他們叫什麽?”

微生一楞,忽然間全身仿佛置身寒冬一樣冰涼。

如果小說中真的有一直隱藏從未出現、他完全不知情、卻十分強大的‘絕’、‘代’兩個勢力……那兩個人……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靳玉嘆氣:“你真是蠢。絕尊覆姓萬俟,代尊雙名微生。”

……絕尊……萬俟……絕……怎麽可能……怎麽……可能……

那些他不敢想的一幕幕隨著靳玉的話語,這一刻突然清晰浮現在眼前。

他想起萬俟一手插|進季詩情胸口撕下血肉時的面無表情。

墜崖前,季詩情口口聲聲喊出的“萬俟絕”。

武林志上,天息樓與琳瑯閣並排揚名。

清魂突然出現在山巔指認謝顏。

慕容對萬俟莫名的疏離。

“據說絕、代曾近都是能夠獨霸天下的天驕,彼此不分伯仲,卻生同時,只好兩開天下,一朝堂一武林……現在絕尊現世,代尊卻還沒出現,或許絕尊已經下手打壓代尊?”

……什麽……一朝堂一武林……什麽……兩開天下……

微生恍惚間搖了搖頭:“你……就憑一個名字,認定琳瑯閣主是絕尊?”

靳玉眨眨眼:“你知道天息樓嗎?天息樓有天下最好的醫者、天下最好的耳目、天下最好的殺手、天下最好的巧手、天下最會做生意的商人,還有天下最聰明的智者——天息樓主根本不可能排在華城、眾生榭與風氏慕容之下,只能說是隱藏了實力,可惜天息樓主一向神秘,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人?”

……千蝶是天下最好的醫者,聆風是天下最好的耳目,叩天是天下最好的殺手,唐垠是天下最好的巧手,而商人和智者,說的是天樞和開陽?

“而琳瑯閣只售琳瑯百寶,一個買賣東西的地方,生意做得再大又有什麽用,他哪來的實力排在天息樓之上?可我從來沒聽說過琳瑯閣在武林中有其它隱藏力量,除非……他的真正勢力,根本不在武林之中,而在朝堂之上。”

……撒謊……萬俟對他那麽好……怎麽會……騙他……

靳玉忽然恍然大悟般道:“啊,據說從前琳瑯閣主和天息樓主很親近,日日一同切磋,後來天息樓主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,最近才剛回來。難道說天息樓主就是代尊,所以絕尊才會這麽親近他?難道天息樓主的失蹤就是因為絕尊的打壓?!”

微生突然難以自制道:“——不是因為這個!你閉嘴!”

靳玉忽而對他一笑:“你真的不知道……是誰設的局嗎?”

你真的不知道,是誰設的局嗎?

你真的不知道,這只是一個夢,而且是你自己編織的美夢嗎?

不願意醒來,你怕的是夢外的魑魅魍魎,還是夢裏的至寶不見?

微生雙手猛然攥緊了身下的衣服,指尖用力到發白。

“你騙人……”他惡狠狠看著靳玉,腦中卻全是各種支離破碎的畫面。

左引弦……左引弦……引弦……你真的不知道,左相是誰的人嗎?

第一次和萬俟同坐一輛馬車,窗外秦淮夜燈流光溢彩,車內逸事解悶溫言淺笑,引弦在為他們駕車。被武林盟陷害後,引弦憤憤要為萬俟報仇,萬俟說不行,不能讓他們再有把柄誣陷微生。

靳玉微微訝異地看著微生眼角慢慢發紅,濕潤。

知道謝顏會毒絕毒術的只有兩個人,你真的猜不到,是誰盜走了花死嗎?

初見謝顏,他收他為徒,卻由萬俟帶回琳瑯閣教導,天香鋪也並入琳瑯閣,從此謝顏就成了他和萬俟共同的徒弟。

極致的悲哀會讓人泣血,也會讓人落淚。微生沒有發覺自己哭了,他只知道死死瞪著靳玉,仿佛這樣就可以當今天的一切是場夢。

能隨時隨地清楚他們行蹤,讓人圍堵截殺他們的人是誰,你真的不知道嗎?

剛剛到達唐門一晚,第二天唐老夫人就昏迷,再醒來時已經被控制著自殺。到達苗寨第二天,蠱王就走出荒蕪之地來到聖山。

靳玉伸手輕柔地替他擦過臉頰。

聆風在一開始就說過,他和琳瑯閣主,是敵非友。

但是在武林大會上擋在他面前,為他承受一切刀劍的是他,白雲山擔心他而不顧傷勢趕來的是他,蠱王帶他跳下棧道時追下來的還是他,會溫柔對他說“我還要你答應我永生永世”的……都是他。

靳玉嘆息:“我從來……沒見到你哭過。”

你真的……什麽都不知道嗎?

微生眼色空茫,呼吸像停止了一般輕不可聞,外界的一切感知都已經無法傳達到他腦海中,這一刻,他就像那黃粱一夢的南柯,不願醒來,不想醒來。

微生慢慢倒下去。靳玉接住他,又嘆了口氣,輕輕把他放到青石板上。

作者有話要說:  嗯靳玉是在扮豬吃老虎,靳玉不是男二,他只是微生很多年的老朋友。

引弦是在前十幾章出現過很多次的,萬俟的仆人,但是從萬俟在白雲山下,下令引弦去料理八派之後,就徹底沒再出現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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